2026年6月19日 星期五

2026年竹北高鐵站

2026年竹北高鐵站

阮蘭是搭12點47分北上的高鐵下來的。車廂很冷,她的外套拉鍊拉到下巴,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粉紅色的保溫袋。

保溫袋裡是她早上五點在中壢車站附近的越南雜貨店買的河粉湯頭,裝在兩個塑膠袋裡,綁了三層橡皮筋,怕灑。

她第一次來竹北。月台的廣播先講中文,再講台語、客語、英文。沒有越南話。她聽得懂中文了,來台灣第四年,照顧過三個阿嬤,這是第四個。

出口處站著一個男生,大概三十出頭,穿著一件皺皺的襯衫,手上舉著一張A4紙,上面用麥克筆寫著:LAN

「阮蘭?」他用中文問,有一點客家腔。

她點點頭:「我是。請問你是阿嬤的……?」

「我是她孫子,叫我阿哲就好。歹勢,公司臨時要開會,讓妳等。」

他伸手要接她的行李箱,一個很舊的銀色登機箱,輪子有一邊是壞的,拖起來喀啦喀啦響。

「很重嗎?」

「不會,」她笑,「裡面只有衣服,還有魚露。」

阿哲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
車子開出高鐵站,外面是六月的竹北,太陽白得發亮。新大樓一棟一棟的,底下是還沒收割的稻田。冷氣開得很強,車裡有淡淡的檸檬車用芳香劑的味道。

「阿嬤八十二歲,輕微失智,腳不太方便,晚上有時候會起來走,」阿哲一邊開車一邊背,像在背交接清單,「她講海陸腔客家話,國語不太會。妳……聽得懂嗎?」

阮蘭搖搖頭:「一點點。我會學。」

「沒關係啦,她也聽不太懂我的中文,」阿哲苦笑,「我們都用比的。」

車子停在一棟安靜的透天厝前面。門口種著一排九重葛,紅得發燙。

阿嬤坐在客廳的輪椅上,很小一隻,頭髮白得整齊。看到阮蘭進來,她抬起頭,用客家話說了一句什麼。

阿哲翻譯:「她說,妳長得很像她年輕的時候。」

阮蘭蹲下來,跟阿嬤平視。她從保溫袋裡拿出那兩包還溫溫的湯頭,還有一把新鮮的九層塔。

「阿嬤,呷飯未?」她用剛學的台語問,發音有點硬。

阿嬤沒聽懂,但聞到味道了。她湊近聞了一下,眼睛忽然亮起來,嘰哩咕嚕說了一大串。

阿哲這次沒翻譯,只說:「她說很香。跟她小時候,她媽媽煮的湯很像。」

那天晚上,阮蘭在廚房煮河粉。阿嬤堅持要坐在旁邊看。兩個人語言不通,一個講客家話,一個講越南話混中文,就這樣看著一鍋湯慢慢滾。

阿嬤指著九層塔,用客家話說了一個詞。阮蘭指著同一把葉子,用越南話說:rau quế。

不一樣的發音,一樣的味道。

睡前,阮蘭幫阿嬤擦腳。阿嬤的腳很小,皮膚薄薄的,上面有老人斑。阿嬤忽然拍她的手,用很慢很慢的國語說:「辛苦妳了。離家,很遠喔?」

阮蘭點點頭,眼淚一下就上來了,又趕快笑回去。

「不會遠,」她說,「高鐵很快。中壢到竹北,才二十分鐘。」

阿嬤聽不懂,但還是握著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

窗外是竹北的夜晚,遠遠看得到高鐵的高架橋,有一班車無聲地滑過去,往南,或往北。

阮蘭把阿嬤的被子掖好,從行李箱裡拿出那罐魚露,放進廚房的調味架上,放在醬油旁邊。

明天早上,她要學著煮客家鹹粥。阿嬤要學著喝越南河粉。

兩種湯頭,同一張餐桌。這就是2026年的台灣靠岸方式。

2026年竹北高鐵站

2026年竹北高鐵站 阮蘭是搭12點47分北上的高鐵下來的。車廂很冷,她的外套拉鍊拉到下巴,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粉紅色的保溫袋。 保溫袋裡是她早上五點在中壢車站附近的越南雜貨店買的河粉湯頭,裝在兩個塑膠袋裡,綁了三層橡皮筋,怕灑。 她第一次來竹北。月台的廣播先講中文,再講台語、客語、...